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推荐丨林檎:小区里的奥德赛
发布日期:2025-10-27 09:41    点击次数:10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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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区里的奥德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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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林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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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屿北嘴上地铁八号线,注意别搞错方向,先是巴沟、土门,然后过江,穿屏山,在大佛寺换乘,只一站,就到茶园。茶园站系明挖浅埋岛式结构,地上三层,分站厅、乘车、过渡层,四通八达,十六个出口。你认准2B出站,下自动扶梯,前行八十米,是公交换乘枢纽。一共三十六路公交,大多继续南行。南边是民鑫佳园,公租房安置区,跟你没关系。左拐向东,有两路车到工业园,聊胜于无。唯独去锦江华府要走回头路,西南偏南,又是新建小区,未设站点,七里路程,将将过了的士起步价,打表要跳两档,计一十三块。十三块在江城可以吃碗素炒盖浇饭,思前想后,不划算。这个时候老莫就点了点头。跟我走吧,他指着那辆徐徐进站的二十二路公交车说,我带你抄近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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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跟老莫是五分钟前认识的。那时候我在站台上已经耗了有一会儿,拿不定决心打的。公交车依次驶来,人群列队罐装。数轮过后,还余下几个,你就知道,他也是住锦江的。这里头就有一个老莫。他走过来自报家门,二幢一单元七〇一。二幢我知道,小区进大门左手边就是,开发商沙盘上最漂亮的一座小洋楼。看房的时候中介跟我介绍,所谓洋房,每座楼只盖八层,一梯两户,南北通透,同样面积比高层住宅要贵两成。他这么一介绍,我果断买了隔壁高层二十楼那套,省下十来万,装修钱就出来了。高层也好,没蚊子。老莫奉承我,说完眼角一翘,隔着口罩看不出什么表情。我心里咯噔一下。怎么说呢,省钱倒在其次,抄近道这事儿有点像外遇,或者说是人类基因深处探索未知的本能,在我无数次下班回家的既定命运中,还从未有过今天这样的惊喜。我打量着老莫,寸头、黑框眼镜,浅色条纹polo衫,下摆还要扎进裤腰,一副领导干部的模样。上车吧,他抬臂一指,我们再跟公租房的人挤两站,待会儿在民鑫佳园北门下车。看他说话中气十足,我点了点头。握手有风险,我俩行了个注目礼,就此结伴而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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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十三五”持续推进新能源发展,江城公交全面落实油改电。车载动力电池,功率高、寿命短,到“十四五”,公交司机已普遍不敢开空调。我和老莫费老大劲挤到车厢中段,窗外有风,探出两颗脑袋,摘下口罩透气。老莫点亮手机屏幕给我看,一条浅绿色小径正在卫星地图上蠕动。手机导航我用不来,听见东南西北就头大,我问老莫靠不靠谱。他还挺实诚,说这条路我也没走过。以前打车上下班,用完优惠券,比地铁贵不了多少,关键可以保证有座,路上就能眯一会儿。今年不行了。我不懂打仗,根本不知道东欧和西伯利亚在哪儿,我只知道地球那头一打仗,连累江城油价上调,打车费涨了一大截。老莫把地图放大,说这条路是微信群里分享的。从民鑫佳园东头到锦江华府侧门,直线距离只有三百米。见我犹豫,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膀,民鑫佳园最不缺的就是人,还怕我把你拐走不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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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莫说完,车已到站,随众人鱼贯而出,我给桃子打了个电话。说起来今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,晚上定好吃海鲜大餐,我找了个由头提前下班,没告诉桃子,准备给她个惊喜。电话接通,桃子正在厨房忙活,她给我展示网购的海鲜,这个是生蚝,那个是扇贝,还有些奇形怪状的,我不认识。还记得刚好上那会儿,桃子经常带我吃这些新鲜玩意儿,敲开壳,挤点柠檬水就往嘴里放,一股洗澡水的味道。江城隔着大海好几千公里,不知道桃子怎么就好这一口的。都是带壳的,我感觉还是瓜子花生来得实惠……桃子还在屏幕里一一介绍,感觉像是带货直播。实话实说,桃子这点好,凡事讲求实惠。我本来订了西餐厅,桃子说不划算,同样的钱,自己买来煮,两个人吃得闷饱。做海鲜也没啥技术含量,只要食材新鲜,蒸熟就行。说完她捉了一只螃蟹,让它跟我打招呼,螃蟹果然活力十足,竖起两只眼睛狠狠瞪了我一下。看起来还不错,我点点头跟桃子说,开始烧水吧,等蒸屉上汽我就回来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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挂上电话才听见老莫已经招呼我半天了,他让我把口罩戴上,免得门口保安找麻烦,争执起来暴露身份。我一听,完了。戴口罩有啥用,一扫码不就都暴露了。早说有门禁我就不来了,到时候被揪出来丢人。老莫说不至于,看见门口那个红外体温仪了?他说,都是糊弄鬼的,我好几次测出来都只有二十来度,保安说那我不管,只要不超过三十七摄氏度,设备不报警就行。我将信将疑,跟在老莫身后,感觉不像进小区,而是在偷渡。监控显示屏里人头攒动,每只脑袋上都顶一个体温数字。老莫说得没错,这机器就是个摆设,七八十度的都有好几个,警报喇叭叽里呱啦叫个不停。好在门禁处两个保安,一个睡着了,另一个打游戏,涉险过关。老莫第一时间摘下口罩,大吸了一口气说,这也就是走个形式。我说那要是真混进来什么人呢?老莫笑了,这里保安精着呢,闻味儿就知道你是不是这里的人。什么味儿?地铁味儿。我问地铁什么味儿。老莫说,挤地铁的人身上都有一种味道,是汗液混合氧化产生的。我问老莫,你咋啥都知道,提前踩过点吗?老莫笑了,我以前就住这儿。说完他拿出手机给我证明,你看业主群我都还没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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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一下子愣在原地,公租房一般人可搞不到。老莫比了个手势,说前后托了三层关系。一八年楼市最高点的时候搬进来的,搬进来就开始攒钱,攒够隔壁锦江华府的首付,心想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。没想到刚接房,二期工程开工,炸掉楼前一座小山,移走土石方才发现,邻居还是公租房。我倒觉得公租房挺好,我说,小区热闹,楼下啥都有。我跟媳妇儿有时候懒得做饭,还专门来这边吃路边摊,炒粉炒面炒米,天南海北啥都有。问题就在这儿,公租房什么人都有,你在家坐着看电视呢,头顶上的邻居搞不好正在分尸,插广告的时候起身上厕所,血就从下水道接头漏出来了。你这都听谁说的,我不大相信。而且即便如此,也架不住公租房便宜,我跟老莫说,同样两室一厅,我背三十年房贷,你每个月掏二百来块房租就行了。你早说啊,老莫说,早说我转租给你。政策不允许吧,我说。政策?老莫反问,政策还鼓励生三胎呢,你遵不遵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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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笑间我们已经走入民鑫佳园深处,以前只听说这是江城最大的小区,真正走进来,才发现这里简直是一座钢筋水泥的森林。楼栋抄手而立,太阳就从它们之间的缝隙滑落,漫长的阴影将行人裹挟,潮热散去,来自黑夜的土腥味逐渐渗入皮肤。我们很快走到楼宇尽头,地图显示还有最后一个弯道,我有点迫不及待,小跑了两步,老莫落在后面,慢慢悠悠,我回头喊他跟上,他没理我,盯着手机屏幕不知在研究什么。等不了了,我小跑两步,拐过最后一栋居民楼,却发现柏油路在此终结,我不死心,一直走到垃圾车身后,找了一圈,没有别的出路,只有一行石阶往居民楼后的土山上延伸。这时候老莫喘着粗气赶上来,我问他怎么走。老莫晃了晃手机,说,软件里只显示平面图,谁他妈知道这有一座山啊。什么意思?我问老莫,真要爬山?老莫点点头,怪不得这截路全是弯弯绕。爬吧,他说,既然导航上有这条路,就说明以前有人走过,能走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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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莫拍拍我的肩膀,绕过垃圾车开始爬山。我僵在原地,进退两难。回头再看老莫,都爬老高了,看上去信心十足。我冲他喊了一嗓子,你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。谁?发现这条路线的人。老莫笑了,上来吧,上来就告诉你。看这老王八蛋得意的样子,我哭笑不得。继续爬山前途未知,退回去打车虽说不晚,但折腾这一大圈的工夫就白费了。我活动活动筋骨,一口气爬了上去,老莫伸手等我多时。这就叫“沉没成本”知道吧,他拉我一把,说是小视频上学来的,科学研究表明,“一条道走到黑”往往比“半途而废”成功率要高。我没理他,站着喘了几口气,这才看见半山腰有个凉亭。放心了吧,没迷路。老莫解释说,估计是市政修的,弄到一半烂尾了。我说有这闲钱盖几个公共厕所不比凉亭实用多了,大家都忙着挣钱,谁有工夫来爬山。谁说不是呢,老莫坐下继续说,人有时候就是这样,不为省那几块钱,纯粹是一种统计上的乐趣。世界太大了,世界上这么多事,有哪桩是我老莫说了算的呢。唯一能把控的,就是几块钱的交通费。有时候省下五块钱,感觉就像赢了全世界。谁第一个发现这条路我不知道,老莫说,我只知道,他肯定也住锦江华府。这话没错,我笑说,回趟家可真不容易。有时候我就在想,人为什么非得弄套房子。你看那些动物,风里来雨里去的不也挺好。老莫白了我一眼,说,你看过《动物世界》没有,动物也是有巢穴的,天上飞的鸟,水里的鱼,能盖窝就自己盖,盖不了的就去抢。“鸠占鹊巢”知道吧,这里的“鸠”不是斑鸠,是红脚隼,红脚隼没有筑巢习性,就凭自己个子大,强占喜鹊窝。不知道老莫这些故事都打哪来的,他问我:这么一对比,是不是感觉老老实实还房贷还挺不错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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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完他指了指山那头,顺他手指方向,已经能看见锦江华府的几栋高层,看来这山没白爬。小区建成不久,入住率不高,零星几家窗户亮着暖光灯,就像鱼漂上的萤火,吸引你前去。那就是称之为家的地方?细想一下,感到神奇,那么小一个亮点,可能就是你的两居室,他的三室两厅,展开来好几十个平方,客卧厨房一应俱全。我方向感不行,不知道属于自己的那个亮点在哪里。我指向那片光亮问老莫,你说我们背一辈子贷款就是为了这一个亮点?一个点?老莫感到诧异,天上的星星也都只是亮点,你知道它们有多大吗?我苦笑,再大又怎么样呢?有时候一算计,发现一套房子其实就只晚上拿来睡觉,白天那一半不都是浪费掉的。照你这么说,还不如睡办公室,领导看见了还要表扬你。老莫安慰我说,等等,等附近发展两年,房价就起来了。我问他,然后呢?卖掉啊,老莫说得很果断,换更大的房子。老莫这么一说,让我想起那个笑话:流浪汉躺在沙滩上晒太阳,富豪问他干吗不去工作挣钱,流浪汉反问挣钱干吗,富豪说挣钱买房买车,住大别墅,等到财务自由,不用工作,就可以整天躺着晒太阳了。流浪汉什么反应?老莫问我。我说流浪汉笑了,流浪汉说,我现在不就在晒太阳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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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事讲完,山间响起夸张的笑声,我还在想老莫是不是在配合我,直到感觉裤兜震动,才发现是自己的手机。老婆来电的专属铃声,从网红视频上抠下来的,专门挑了个扎耳闹心的,生怕漏接挨骂。反应过来,不等手机响完,我就知道我完了,桃子的蒸屉已经上汽了。我有点后悔承诺到家时间。电话接通,桃子问上电梯了没,我只能打开摄像头,冲着锦江华府的方向,尽量把焦距拉长,好显得离家近点。桃子没看明白,问我不赶紧回家,咋还跑山上去了。来龙去脉一时半会儿扯不清楚,我光给她说结果:抄近路回来的,刨去公交车票和爬山受累的成本,十三块打车费起码省出十块钱。一听我说“省钱”二字桃子立马就火了,她敲打着不锈钢锅盖跟我翻旧账。还是为她的生蚝,我也不知道这东西那么精贵,付款的时候为省邮费没走空运,快递在路上耽搁了两天,到家的时候全都死了。死掉就没法生食,桃子埋怨我说吃不到大海的味道了。我说海水齁咸能有什么好滋味,回头剁点蒜蓉酱,和粉丝蒸了,老香。桃子和我说不通,撂下一句“你看着办”,就把电话挂了。可惜了那一屉生蚝,生蚝蒸太久就老了,我想喊她先吃别等我都没来得及说出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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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次确是老莫的笑声,他只管幸灾乐祸,不作评论。然后拍拍屁股起身,说继续走吧,天都黑了。他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,打个电话的工夫,夜色已接管整个视野。数家灯火渐次亮起,远处一众低矮的小山包隐匿不见,在纯黑色的背景板上,锦江华府也有了点灯红酒绿的意思。天黑跟男人变老一样,几乎就是一瞬间的事。老莫把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拽了出来,他感慨说,开春那会儿还能跑五公里,今天爬这么个小土包,总感觉膝盖里头有沙子,一步一刀割。你想多了,我也疼来着,上山容易下山难嘛。我在前头停下来,点了根红塔山等他。老莫不服输,紧赶两步追上,我把烟递给他,边走边抽嘛。老莫接过去深吸一口,一根烟只剩了半截。你以为我想跑,全为备孕。他长吁一口气,悠悠地说,锻炼身体,健康饮食,烟酒都戒了,就剩一口茶续命。罪过罪过,我这不是害你破戒嘛。说完要去掐烟,被老莫挡了下来。㞗事,上个月底已经解禁了。我明白过来,那就是说嫂子已经有喜了?老莫苦笑,那倒不是,他说,我们离婚了。这话没法接,老莫不说话,我也没再问。抽完手中烟,专心下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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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城山多地少,住宅楼多依地势而建,从民鑫佳园A区爬上一座小山,竟来到了隔壁楼栋的天台。回趟家快赶上西天取经了。行路至此,我对早点到家已经不抱希望,只要能走出去就行。趴在天台边沿,锦江华府就在眼前,甚至可以看见一号楼几家生活阳台上晾着的腊肉。我问老莫接下来怎么走,他还在研究地图,这里明明是一条直线,难道他飞过去的?老莫骂了手机一句,整个人颓下来。你说我们是不是碰上鬼打墙了。他说,我经常梦见回家,却怎么也到不了。周围是你熟悉的街道,可是拐过某个街角,又或者从电梯里出来,都会被拉到更远的地方。有时候明明已经瞧见门把手,伸手过去却总差那么一截。这时候你就急了,死命往家的方向跑,梦中跑步使不上劲儿,就像原地蹬跑步机,速度不够还要被它拽得更远。我不信邪不怕鬼,就怕做梦。说完他擂我一拳,你是不是真人,说不定这都是梦?少他妈扯淡,我说咱俩没那么熟,我进你梦做啥。我不知道老莫这梦怎么解,不过话又说回来,何止回家,人这辈子不就这么回事儿,越是叫作目的地的地方,就永远达不到。我指着地图上通往锦江华府的最后那段路跟老莫说,两点之间直线最近,如果有直升机,就可以走直线,这就是捷径。可是我们买不起,打车钱都不舍得花,活该两条肉腿绕圈子。走直线跟绕圈子的说法让老莫若有所思,他半天没说话,等了好一会儿,嘴巴里冒出一个词:电梯。什么意思?我问老莫。有什么东西是在二维地图上显示不出来的?他反问我。明白了,我猛然想到,电梯直上直下,在地图上可不就看不出来?说完我们扒着栏杆朝楼下张望,楼栋正面果然延伸出一条笔直的步道,前行数十米,直达小区后门。柳暗花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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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实我讨厌坐电梯。老莫摁完数字“1”和闭门按钮,就缩回电梯一角。倒不是什么幽闭恐惧症,而是感觉当你步入轿厢,便把自己整个命运都交给了它。他解释说,电梯上上下下的几十秒,像是一段超脱自由意志之外的人生,我害怕电梯门打开之后,我们就被传送到另外一个世界。时空隧道吗?我跟他开玩笑,这事儿科学家都还没研究明白,你瞎操什么心。没什么是不可能的,我在手机上刷小视频的时候看到过一句话。没想到老莫还认真了,他翻开浏览记录给我看,“因果关系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迷信”,仔细想想觉得有道理,公鸡总觉得太阳是自己叫出来的,谁又能保证今晚睡着之后就一定可以在明早醒来呢?说不定人跟机器是一样的,哪天早上老天爷忘了摁你的开机键,你就从此消失不见。逻辑上存在这种可能性不是吗?哲学物理什么的我不懂,但我和老莫不一样,我说我喜欢这种把自己交出去的感觉,因为这意味着接下来一段时间你完全不用操心。对一个中年男人来说,不操心是一件奢侈的事情。比如坐车的时候、开会的时候、拉屎的时候,既然当下的事情无法改变,放松就好,享受这短暂的自由时光吧。当汽车到站,领导讲话完毕,当你从厕所回到工位,生活洪流马上就会将你裹挟。话音甫落,电梯门开启,我喊老莫睁开眼睛。谢天谢地,我们还在民鑫佳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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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了眼手机,距离桃子上个电话又过了几十分钟,一锅生蚝无论如何都已经蒸好了,她再没来电话,我反而放松下来。回望身后高楼与小山,心有戚戚,有点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意思。虽说这趟路走了个把小时,到底省了十块钱,我安慰自己,平头老百姓的时间哪有那么值钱,至少我时薪就没到二十嘛。统计总能给人带来快乐,想到这儿,走路都更有劲了。我几乎是一路小跑奔向小区后门,奔向回家路上最后那道关卡。老莫熟悉地形,这里本来是倒建渣的地方,最近升级改造,拿塑钢围了起来,他在小区那边张望过。我们沿着塑钢一路摸排,其中一块装了活页,推了两把,没开,仔细看,挂着一把亮晶晶的小锁。就知道事情没这么顺利,好在经过这一晚上的折腾,早已见怪不怪。正准备另觅出路,我们鼓捣出的动静引来一个老头,不知道打哪钻出来的,穿身灰白保安制服,肩膀上扛不少星星,快赶上五星上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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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株待兔知道吧,等了一晚上,终于逮到两个。老头晃了晃手电筒说,别紧张,我不是警察,再说你们也没犯法,抄近路不犯法。我说你怎么知道是抄近路。老头笑了,这锁就是防你们的。他指了指身后的绿化坡,说,这上头有个幼儿园,从这个地方走后门送孩子上学方便,你们锦江华府不少老头老太太都走过,把我草坪都踩秃了。听出点意思来了,老莫忙说我们是“初犯”,就为回家,片叶未沾。可能是我们不开窍,老头显得很为难。你们也别怨我,锁是物业上的,我干吗跟你们过不去对不对。他关掉手电,腾出手来在我们眼前挥了挥,一个人五块钱,我悄悄放你们过去。我还没反应过来,老莫笑了,早知道有过路费,就他妈应该打车的。他说完还算了一遍:公交车加过路费,二加五等于七,两个人,二七一十四。出租车打表,跳两档才一十三。老头有点不耐烦,你们住高档小区的,咋还计较这个小钱。不想掏钱走大门去,贴墙根一直往前,走上十来分钟就看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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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说我们折腾这一宿是为了啥。老莫又递来一根烟,我俩边抽边商量。这不是五块钱过路费的问题,这钱一给,咱俩就成了笑话。你着急回去吗?老莫问我。我看了眼手机,已经八点半,不知桃子的海鲜大餐吃完没有。她倒是一直没来消息,这样也好,我回去直接洗碗就成。我跟老莫说,这事儿肯定不只让咱遇着,还记得开辟这条路线的人吗?不知道他被坑了没有。现在我们又走了一遍,地图后台程序更加确定这是条捷径,它会把路线推荐给更多的人。推理下去,我才明白,最后便宜门卫老头了,到时候他能讹更多的钱。老莫没再说话,我们各自吸烟,两颗火星依次明亮,在黑暗中等同于亿万光年外的两颗恒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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怎么样,有结果了吗?老头等不及了,过来催。我正准备回头,闪光灯在身后“咔嚓”了一下,感觉就像刽子手的铡刀落下,脖颈里凉飕飕的。我冲上去问老头什么意思。老东西接连摆手,说你们别误会,我不拍正脸,就发一下工作群,怎么着也算我的工作成果不是。老头子手还挺快,等我夺过手机,照片已经发送,屏幕上我和老莫两个背过身去,伸长脖子吸烟,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抓了两个毒贩子。事已至此,我们只能寻思着能不能喊他优惠点过路费。谁知不等老莫开口,身后传来一阵嘈杂,民鑫佳园小区的窗户接二连三亮起来,闪光灯忽闪一片。我还记得上学那会儿背过,电磁波传播速度为三十万公里每秒,课堂上只觉得是个天文数字,现在知道快了。照片一再转手,很快来到我和老莫的手机上,微信群接连炸锅。民鑫佳园业主群大骂锦江华府有钱没素质,锦江华府则展开内斗,说我和老莫是“两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”。群里已经有人搞起“直播”,声称实时追踪“偷渡”分子。根据画面拍摄角度反向分析,主播大概就在我们身后靠左那栋楼的某个阳台上。我们放大直播画面,终于在他的镜头里找到自己,那是两颗亮点,不知道是我俩手机屏幕的光亮,还是来自烟头上的火星。我和老莫捧着手机笑了,没想到抄个近路能闹出这么大动静。老头也慌了,估计是怕大家翻出私收过路费的勾当,让物业公司发现了要追责。他终于卸下腰间钥匙,黑暗中只一下,就精准捅开那扇轻薄的小门。没想到因祸得福,老头喊我们赶紧走,他跟我们说的最后一句话是:五块钱。你们两个人,我只收五块钱,不过分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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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莫拦下我的手机,抢先扫了付款码。待我们钻出民鑫佳园的边境,老头立刻变得和蔼起来,他探出半个身子跟我们挥手告别,然后迅速锁上塑钢门。夜晚的街道复归阒静,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,回望身后,竟有点穿越柏林墙、“三八线”的味道了。跨过马路,眼前就是锦江华府的大门,再没什么可以阻挡我们回家。我回头冲老莫招手,还站着干吗?没想到他又问了我一遍,着急回家吗?还真把我问住了。我在想怎么跟桃子解释,照实说,这一晚上太丢人,编谎吧,又怕她误会。老莫见我犹豫,说那就陪我在这儿待会儿吧,说完又递过来一根烟。我没接,抽不下去了,关键是有点摸不着头脑,你不走吗?我问他。老莫没说话,他收回烟卷,给自己点上,吸了一口才说,我就在这儿看看就行了。说完他指向那栋小洋楼,二幢一单元七〇一,里侧靠东那家,没有亮灯。我想起老莫在山上提过离婚的事,不等我发问,他已讲了起来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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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买在高点,房贷利率六点一,去年房贷政策放宽,可以办商转公,五点八减三点一,算下来一个月能省千把块。问题出在房产证上。公积金必须首房首贷,可证上是两个人的名字,算她二套房。为了钻政策空子,我和她先离婚,房子给她,然后她再和我爸结婚。假结婚,结完就离,房子分给我爸,最后通过“继承”回到我手上。绕这么一圈可以省五个税点,到时候办完商转公,我和她再复婚。老莫说完,我已目瞪口呆。怎么样,我问他,计划进行到哪一步了?第一步,老莫笑了,离婚之后,我再也联系不上她。我没听明白,这不是假离婚吗?老莫苦笑,离婚证白纸黑字,你说这算真还是假。这还真把我问住了,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,我一时也搞不清楚。就像我和桃子身上也没写着老公、老婆二字,为什么抽屉里那张叫作结婚证的字纸,能够捆绑地球上的两个大活人?老莫吐了一个烟圈,接着说,我每天下班回来,假装这里仍是我的家。他指给我看,接着说,我有钥匙,也知道密码,但我不敢去。我知道法律上它已和我无关,但我还是愿意说服自己,只要不去敲门,一切就还跟原来一样。老莫吸尽最后一截烟,把烟屁股扔到路缘石上碾碎,说,你走吧,我就不过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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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道这时候还有没有公交车,没有的话老莫该怎么回去。我和他相识不过两小时,这会儿竟有点舍不得。或许我应该叫住他,路边小卖部就有罐装啤酒,再搞两包辣条、五香花生什么的,马路牙子上坐下就能喝。或许他根本不该来,打车钱都要省的人,白跑一个来回,何苦呢。目送老莫拐过路口,我才想起来我俩微信都没加一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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径直朝小区走去,门口保安已等候多时,新来的小伙子,身板站得挺直,说不好意思门禁系统故障,暂时识别不了,麻烦您登记一下。说完他还给我敬了个礼,不怎么标准,贵在态度端正。这一套仪式下来,我在对面老头那儿受的气一扫而光。C4-20-4,业主桃子,我爽快地告诉他,这是我老婆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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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轻保安翻花名册的工夫,我划开手机,不知什么时候桃子给我发了一串消息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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给你留了海鲜,吃不完的进冰箱;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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啤酒在冷冻室,温度降得快点;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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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得收拾厨房,我先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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怎么说,不算太坏。至少不用面对桃子的诘难。没想好怎么回复,当着保安的面,我尽力让自己笑了笑,然后把手机藏回口袋。怎么样?我岔开一句,你们什么时候下班。小伙子面露难色,没有回答我的问题。没查到?他摇摇头,说,我刚上班,晚班,《新闻联播》放完过来接岗,上到明早七点。那你们辛苦,我敷衍了一句。还好,他接着说,反正躺床上也是玩手机,在保安亭玩手机人家还给你发钱,问题是——他顿了顿,对我说,问题是如何证明桃子女士就是您的妻子呢?你知道现在很多送外卖的也知道业主名字……不等一句话说完他赶紧解释,打个电话核实一句就成,都是上头要求的,我也没办法。说完他把手机拿给我看,不出所料,里面就是我和老莫被抓现行的视频。看完视频,我感觉他的声音高了几分:咱们是高档小区,也要为业主负责对不对,免得对面民鑫佳园的人混进来搞破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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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手机还给他,没有说话。我望向家的方向,这个角度过去,只能看到厨房和生活阳台。那是一颗橘黄色的光斑,犹如启明星。年轻保安还在花名册上努力寻找我的名字,我趁他不注意,后撤数十步——兜兜转转一晚上,直到这时我才找到问题的关键。回家这件事其实很简单:已知两点之间直线最短,且过两点有且只有一条直线。综上,我终于找到那条唯一正确的回家路径。助跑、蹬地、起跳、收胯、展髋,我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过这具身体的重量。现在,我将化作一颗子弹,挣脱地心引力,将自己射向今晚的目的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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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原文刊发于《作家》2025年第10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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